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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天门方言] 张东初:天门人的“吵袭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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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2-4-18 18:01:1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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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东初,1966年出生,天门市净潭乡人,天门市作协会员,《天门周刊》特约记者。1983年毕业于幸福中学,当年考入卢市高中,因家贫辍学。始终未放弃对知识的探寻,尤其钟爱文学。种过地,干过木工,也曾下海经商。无论身处何地,文学始终如爱妻一般紧紧相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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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门人的“吵袭骂”

上有九头鸟,下有湖北佬,天门人便是湖北佬。天门是著名的三乡之地——状元之乡、华侨之乡、棉花之乡,此外也是蒸菜之乡。天门人无论干什么都讲究别具一格,单说吵架,也是奇葩独秀,有其独特的个性,形成天门特有的“吵架文化”。
吵架,天门人俗称“嚷习骂”、“吵夕骂”以及“骂袭骂”等。嚷、吵、骂皆好理解,只是中间的这一“xi”字,不好确立。习、夕、袭以及媳,究竟应该用哪一个字?笔者翻阅故纸堆里有关方言的书籍,很难下定论。“袭骂”一词明显是有固定指向意义的词,如嚷袭骂、骂袭骂、吵袭骂等,袭者,沿袭也,这里袭骂一词应是吵架双方运用的一种载体,可以理解为一定地域内积累并流行的骂人词汇。此外,笔者认为,骂人也可称为语言袭击,所以倾向于“袭骂”。大家吵架时就去里面取其词汇,来攻击对方,比如“卖批地”、“窝血地”、“砍脑壳地”、“抽筋地”“剖肚子地”等。

无论是嚷袭骂、吵袭骂还是骂袭骂,无非是先吵后骂。顾名思义,嚷与吵皆有大声喊叫的意思。嚷着嚷着便发生争吵,争吵的双方互不相让,矛盾进一步升级,演变成双方之间的语言袭击,这大概是嚷袭骂、吵袭骂以及骂袭骂的由来。嚷袭骂,先是嚷后再骂。嚷,是吵架的双方为吵架营造声势,在气势上压倒对方,有先声夺人之意,为后面的骂架作铺垫,比的是声音大小。骂,则是嚷的进一步升级,光靠嚷难解心头之恨,必须靠恶毒的语言来宣泄情绪,比的是语言的杀伤力。骂架大致分为单口骂与双人对骂,让对方七窍生烟、哑口无言,让自己无理骂出有理来,骂得围观者啧啧称赞,这才是本事。骂架时其语言犀利,思维敏捷,口齿伶俐,随着骂架者的激情演绎,骂架的架势也就出来了。

吵袭骂者多为妇女,多发生在邻里、妯娌、婆媳之间,她们往往因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起纷争,也有因宿怨等“陈年老账”而一言不合及小摩擦再次引发争吵,直至升级到相骂的。直骂得口沫四溅,头上青筋暴突,有的甚至披头散发。骂累了,双方音哑力疲也不休战,各自退到自家门前,端上一把椅子坐着继续骂。大妈们多为隔壁左右房前屋后的,用不着漂洋过海,更不需远程奔袭,各自占据着“得天独厚”的地理优势,守候在自家门前的“边境线上”,手抚椅子靠背,身坐椅上漫不经心相骂。骂架伊始,大妈们都卯足干劲,尽情入“戏”,争相“扮演”好自己的角色。随着相骂时间过长,双方耗费了大量的精力,节奏慢慢放缓,后面的骂声也变得越来越弱,如同蜜蜂嗡嗡,又似蟋蟀低吟,仿佛自说自话。最后叫骂的双方都显得“怏皮葛焦”(天门方言,形容憔悴不堪、无精打采的样子)了,整个人快要“克豁哒”、“挑起了”(天门方言,挑读作tiǎo,完蛋的意思),随着家人及乡邻们再次相劝:“算哒!算哒(天门方言,不计较、结束的意思)!”吵架的双方这才鸣锣收兵,择日再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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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在“实战”时大概有三大绝招,第一招:边骂边拍巴掌,同时用手指朝对方指指点点,俗称甩兰花指,此时骂架双方的情绪还在掌控之中。俗话讲“相骂无好语,动手无轻拳”,随着矛盾的升级,双方的肢体语言得到了充分发挥,出现拍大腿相骂的场面。骂架者每骂一句,腿脚并用,双手在拍打自己大腿的同时,右脚(或左脚)猛跺地面,骂、拍、跺三个动作同时完成,一气呵成,俗称“三连贯”,且配合得天衣无缝,恰到好处,起到了威慑对方的作用。

第二招:随着骂架的声势一浪高过一浪,场面达到了白热化,渐渐双方撕破了“脸皮”,彼此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,开始一边双手拍打自己的屁股,一边相骂。拍打屁股时还瞬间抬起一只手,用食指在自己脸上刮一刮,跳起来嚷:“羞羞脸,屁股脸!”骂完之后再在屁股上拍打几下,如此反复。还有的在拍屁股的同时,肚子猛地往前一挺,屁股跟着一缩,骂声也不消停,将骂架“技艺”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有的妇女因理屈词穷,或因对方过于强悍而骂不赢,自觉憋屈,孤注一掷来个“懒驴打滚”,躺在地上手舞足蹈蹬“仰窝”,若是碰上厉害的角色,地上能蹬出几道槽来。更有甚者,有泼辣的妇女,干脆褪下裤子,拍着光腚叫骂……围观的人群见此情景,纷纷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立马逃离。这样的悍妇令对方闻风丧胆,对方为了不致闹出更严重的后果,即便有理也被骂得偃旗息鼓,甘拜下风,三天不敢露面,托人上门说情求饶。

第三招:用菜刀剁着砧板,边剁边骂。剁砧板骂人一般为单口骂,多因某东西被盗或被毁损,而又苦于找不到窃贼的蛛丝马迹,失主只是有所怀疑,但又无证据,心里气愤难平,家中妇女才做出这样的泄愤之举,也实出无奈。因此这种叫骂不会直指怀疑对象,在叫骂的过程中一般也无人接茬。剁砧板叫骂是一种比较恶毒的骂法,所骂的言语多为对窃贼的咒诅。叫骂的妇女每骂一句便在砧板上剁几刀,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剁得咚咚响,像机关枪扫射似的。所骂之声不绝于耳,字正腔圆,声调抑扬顿挫,妇女手上的“刀功”与嘴上的“骂功”,配合得恰到好处。那菜刀和砧板好似妇人手中的“乐器”,那场景仿佛不是在叫骂,而是在菜刀与砧板相剁演奏的声乐中,进行的一场名为咒诅的诗朗诵,将叫骂演绎到极致,这样既扩大了广告面,也显示了对窃贼的仇恨度。

妇人先是骂窃贼,随后上骂至窃贼的八代祖宗,下骂到窃贼的子子孙孙,所骂内容可谓是狠、恶、毒,这里摘录一二,以飨读者。如妇女家中的粮食被盗,妇人手执菜刀在砧板上相剁,一边诉说原委、撇清对象:“各位乡邻,我今朝不是乱骂人的,而是家中遭遇了强头(天门话,强盗、小偷的意思),几百斤粮食被盗了。没偷我家东西的各位叔侄伯爷们,不与恁郎们(你们)相干。”这大概是妇人的开场白,接着她“切入正题”叫骂:“偷了我家粮食的杂种,你不得好死!你这抽筋地、砍脑壳地,粮食是我家的命根子,一夜之间被你这急死急埋的杂种偷去了,让我一家老小怎么活?”妇人的叫骂声凄恸哀怜,甚至眼角掉下了辛酸的泪水。妇人撩起衣角拭擦后继续叫骂:“你这楱阔子的(楱阔子,天门方言,大意是家境不好或意外死亡的人,装进木板做成像棺材类的很简易的一个长盒里,也可称“楱狭子的”。这里是咒诅窃贼之意)、短阳寿的杂种,你家里冇得通喉的了(通喉:天门方言,吃饭的意思)?没有粮食也不能当强头啊!你这剁八块的抽筋佬,偷了我家的粮食,让你吃了烂肠子肚子,让你烂腮烂肺烂心肝;粮食若卖了,给你这翻泡的(翻泡:天门方言,用于咒诅人的话)杂种买落气纸(落气纸:人死后给亡灵所烧的纸)烧!

妇人越骂越激动:“你这屙血的杂种,你的姆妈那时节生产你时,怎不翘起屁股把你这遭千刀剐的屙到县河里喂鱼?养至今日祸害人!”妇人咬牙切齿,怒火万丈,直骂得口沫横飞,菜刀与砧板相剁的声音如同珍珠落盘,声声脆响,所骂之言出神入化,句句诛心,将满腔的憎恨一股脑发泄出来,每一句都是对窃贼的愤怒声讨。乡邻们知道其中的严重性,本着对小偷的憎恶,也有“一人骂千家,千家不敢答”的不成文规定,大多不敢出来张望和搭讪,以免引火烧身,惹不必要的麻烦。


还有一种略显高级别的骂架,即俗称的骂人不带脏字。妇女在骂架中没有过多的恶吵啸骂,也没用粗鲁不堪的污言秽语去攻击对方,她们往往运用乡间的方言俚语进行调侃或嘲讽,如她们形容对方相貌的丑陋:长不羌(羌,取其音,天门方言,“像”的意思)鳝鱼,短不羌泥鳅,抓在手里不见两头;车的不羌车的,砍的不似砍的,倒羌一猪不啃的南瓜。这些形象的比喻,酸会掉牙,狠可抽筋,柔能酥骨,达到比平白通俗之骂还狠的效果,充分体现了吵架大妈们的聪明睿智。

笔者在文章的结尾处,弱弱地问一问:男嘎们(伙计们),冷郎们(你们)落西(那里)的袭骂,是否像这样的?

近年来,随着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双重进步,过去大妈们那一套嚷袭骂的版本已渐行渐远,曾经的嚷袭骂,恶毒也好难堪也罢,终将成为一种特定时期的吵架风俗,被埋入江汉平原历史的垃圾堆。             2022-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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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2-4-29 14:39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天门特色方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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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客  发表于 2022-5-3 09:11:07
文笔真好,非常形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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